没事搭话的、敬烟的

作者:admin 来源:未知 点击数: 发布时间:2018年12月30日

  “没有两把刷子,老子敢到水陆船埠上擦皮鞋!”30年前,这句话不断是我在水陆船埠骂人的口头语。

  自贡邓关大桥前后修过两次,还曾得过“护国桥”的名号。但甭管世事如何变换,若想去到桥东的邓井关镇,还得从桥头九尺宽的石梯子下去,步行十几级石阶,刚刚入得正街。正街顺河,两头九尺街面,两列二层椽枋立料衡宇,长一里许,是船埠小镇的富贵市道。茶馆、酒坊、日杂,一应俱全,间间相连。

  卢六茶馆地上嵌的是枣红广东地板砖,比其他水泥地面的商铺更显气派。茶馆里进进出出的,也满是船埠上的头面人物,听说连操云贵川口音的社会老迈廖娃,到了这船埠上,也是在卢六茶馆安歇。

  没生意时,唐八爷西装革履,坐在茶馆临街的茶桌品茗。面前一把正宗宜兴紫砂茶壶,壶身褐色包浆,壶嘴却透出一些粉嫩本色。唐八爷咂一嘴,壶嘴就润一次。熟悉的人都说,唐八爷把那茶壶当成自家的女人来宝物了。

  那天半夜,我和陪我到差的牛佛派出所同事邹眨巴一路,在卢六茶馆对面的张二羊肉汤馆子吃酒。酒酣饭饱,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梳着大背头,穿双锃亮的、掌了钢钉的甩尖子皮鞋,“岂可岂可”地踱进店子。年轻人散了我和邹眨巴一人一支带嘴红梅香烟,随即回身出了门,在檐坎上方说:“潘公安,你们的账我开了!”

  “熟的啊,前年我和幺哥特地到牛佛见过你。我名叫唐荣生,江湖人称唐八爷,你叫我唐八好了。”

  “大师都是老伴侣,没什么欠好。幺哥早说过你要调来,等你哪天得空了,我们再正式给你接风。”唐八爷说着,走进了对面茶馆。

  擦完嘴出了羊肉汤馆子,我们也过卢六茶馆来,唐八爷从茶桌边站起,我问:“唐八,你干什么的呢?”

  唐八爷笑笑,指指茶馆门口的皮匠摊子:“我擦皮鞋的,接待潘哥来擦,免费。”

  我细心端详了一眼唐八爷的皮匠摊子:六把鞋刷划一地码在铝盒子里,一台手摇缝纫机,看起来丰年头了,却没有一点油渍或积土;给客人备的藤椅,上面还加了个清洁的棕色软垫——简直是一个异乎寻常的皮匠摊子。

  我心里不免忐忑:人家一个皮匠,收入稀薄,竟给我们开了十几元的酒席钱。我边走,边回头挂了笑说:“多谢了,唐八,有生意必然照应你。”

  打那当前,每次从唐八爷的皮匠摊子路过,我都非分特别寄望他的生意,但那棕色软垫上不断没有坐过人。皮匠摊子,孤单而堂皇地空着,唐八爷仍是四平八稳地坐在卢六茶馆里,双手抚着他的宜兴紫砂壶,对我笑。时不时,也擎一支带嘴红梅香烟,追到上桥的石梯上敬我。

  初夏的一日,太阳火爆,我去收审所回来,刚下石梯,就听见羊肉汤馆子楼上的病院里传来猛烈的吵闹。

  病院正门并不在正街上,而在背街的冷巷里。我进了背街,就见病院门口围满了人。六七个小伙子正围着两小我大骂。那两人,一人着白大褂,明显是大夫,一人五十明年,夹着一只公函包,矮着半边身子,似乎是跛了一条腿。

  我听了一会儿才大白,本来那伙人有兄弟受了伤,又没钱预交医治费,大夫不愿治,几人急了就要打院长。跛子镇长陈果正好路过,上去干与,那些人也不买镇长的账,把他和院长一路围攻。

  一个马脸的,以至将手指指在镇长鼻子上怒吼道:“管球你什么镇长,你信不信,老子把你别的一只脚撇断,让你走不成路。”说着退一步,做出要脱手的样子。

  马脸转向我,又把指向镇长的手指,移到我的鼻子边:“你哪里的公安,老子认不得,爬开点。”

  我从来没见过如斯鄙视当局工作人员的,登时怒气冲冲,伸右手缠肘折腕,撤退退却一步,左脚踢在马脸腿胫骨上,马脸立时半跪在地,我又掏出手铐,一把锁上了被我折住的手腕,拿眼睛后扫的霎时,看见几支脚正要向我踢来。

  “大师不要动哈,退开点哈,这是新来的潘公安!”仍是唐八爷上来解了围,我这才把马脸提起来站直。

  我瞪着眼睛说:“这个跳宝三我先铐归去了,适才惹是生非的几小我,本人到派出所报到。”

  马脸叫王三石,他哥叫王大石,家里还有兄弟王四石、王五石。几兄弟都是两劳释放人员,也是派出所的重点生齿办理对象。

  铐着王三石回派出所后,我叫联防队把他关进黑屋。联防队长刘三哥游移一下问:“就铐在办公室问嘛。”我说:“适才他跟老子板命,我出了身汗,要去洗洗,明天才问。”

  刘三哥明显有些无法,回身放置副队长张大全去关人,我等在一边,目送张大全把王三石丢进了黑屋。

  派出所的办公场地,原是清朝初年盐捕通判署衙门。一个四合院,正大厅与摆布配房二楼一般高。“黑屋”指的是配房底楼接着大厅檐坎的两间小屋,常年潮湿暗中,解放初期,里面关过匪贼、田主、恶霸、烟客、妓女,从来没人扫除过。里面经年累月的垃圾,足将小屋垫高了一尺多,人在里面只能蹲着或坐着。刚调船埠派出所时,我开门去看,人还在外面,就被熏得吐逆起来。

  “新毛头,老子记住你了哈!老子当初犯了坐牢的案子,樊公安都没有把我关过黑屋,你跟老子记到。”

  干警宿舍与派出所一墙之隔,是新建的集资房,房产证64.5平米,正好合适正科级以下干部的面积限制。不外现实面积足有80平米,按此刻的算法加上公摊,怕是上百平了。我刚好赶上了机遇,分到底楼一套。

  三更热醒,听见办公室有嘈杂的声音。我起床趿拉上拖鞋,摸过去,只见民警老樊、联防队长刘三哥等四五人,正在大厅的饭桌上,和王三石、唐八爷以及认不得的两人热热闹闹喝酒。

  老樊前段时间和我过搭班,办过几个治安案件,是个不学无术的老酒鬼。见我来了,腆着脸递过酒碗,我接过酒碗,随手就扔到庭院里:“刘队长,把你们看守的人,押回黑房子。”

  刘三哥没有动,王三石站起来骂:“你个新毛头,人家樊老公安敬你,你把碗扔了,你装啥子XX大尾巴狼!”

  我二话没说,抢上一步放低身子,抓住王三石的屁股,一个大背跨,把王三石扔到了庭院花台上,几步过去,提起玫瑰丛中王三石的头发就要打,王三石就连声大呼:“公安打死人咯!”

  吃酒的人全跟着出来了,刘三哥用电筒照了照,除了玫瑰刺划拉出的一些表皮伤,王三石身体也没什么大碍。

  唐八爷忙上前止住王三石:“三哥吔,适才我还跟你说潘哥的个性,你何须呜兮呐喊的嘛,看你咋个邀台!”

  我也没睬唐八爷的茬,把王三石推进黑房子,叮咛张大全锁上,回身对庭院里的人说:“客岁县局开会,就听过船埠派出所的笑话。说派出所巡查时,捡到货车上掉的几箱电池,社会上的混混碰见了,估到(强行)等分。老子没有见过啷混账的混混,也没有见过啷无能的差人!此刻老子来到这个所谓的‘小香港’,不得谦让哪个!不服的虽然找我干,老子包管不消枪,大师用刀用其他啥子都能够,干死一个为准绳,看哪个是狗熊,哪个是烈士!”

  我气呼呼说完,头也不回,回了宿舍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:到了这个闻名西南的小香港啊,怕是真要过几场血雨腥风了。

  看起来,昨晚的那一闹,似乎不只镇住了社会混混、联防队员,连一些民警,也对我变了立场,没事搭话的、敬烟的,完全不是刚来前几个月见过的神色。

  唐八爷更是放下了谋生,担起了给王三石送饭的职责。晚上送完饭,他见我在大厅里看电视,凑过来说:“潘哥,你说这事咋个处置嘛?”

  我起身走到旁边的办公室,唐八爷也跟进来,我递了支无嘴红梅烟给他:“老八,你是看见的,这个王杂皮,完全被惯坏了,不收拾不可啊!我查了重口档案,劳改出来这几年,他挑衅惹事不下十次,我预备搜几个老案子,判个二三年怕也够了。”

  唐八爷听我一说,急起来:“潘哥啊,王三哥是不像话,我也劝他少惹点事,他就是老马不死旧性在……”

  见我未语,他停一下,凑过来小声说:“潘哥啊,我和他侄女儿正耍伴侣呢,你还得给个别面哟……”

  唐八爷坐回木椅,叹了口吻:“结过,那婆娘下海(卖淫)去,认识了个台湾人,嫁到宝岛了。”

  我说:“这个工作就麻烦了,容我考虑一下——传闻王三石五毒俱全,你该晓得吧?”

  我挑明说:“看你体面,能够不定地痞罪(那时没有挑衅惹事罪,挑衅惹事定地痞罪),但若是不处置,带领的关口也过不去。我看就以卖淫嫖娼处置吧,叫他供认一个卖淫嫖娼的治安案件,罚款了事。”

  唐八爷游移一阵说:“我去做做王三哥的工作,不知做得通不——估量做得通。”

  最终,以嫖娼为由,我对王三石治安罚款5000元。此次惩罚,不只冲销了我的部门罚款使命,更是一次对黑恶势力的大震慑,我很对劲。

  并且此事一出,社会上还有了传言:船埠上来了个“不认黄”(编者注:源自袍哥暗语,认黄认教,特指不管掉臂不认亲)的功夫差人,大师要小心点。

  1990年5月,我们换了一次装,发了新皮鞋。我特地把皮鞋拿到唐八爷摊子上,让他给我掌两个钢板,后跟一个,前掌一个,走的路多,钢板能削减磨损。唐八爷穿了围腰,坐在矮凳上,将钢板上的铁钉打磨到与鞋底最适宜的高度,钉了钢板后,他又用木槌将鞋跟鞣了一遍,给我说:“新鞋鞣了鞋跟,才不打脚起泡。”

  想当初发的每双新皮鞋,都要把我的脚后跟磨起一层血泡,本来是这个事理。我就地试了试,公然很合脚。

  “不要包管5年,我们3年发一次皮鞋,3年不坏就谢天谢地啦。”想到已经掌过底的新皮鞋,穿半年就漏水,我满心欢喜。

  穿上新皮鞋走了几步,我回头给了唐八爷2元钱。他红着脸辞让,见我执意,才收下:“潘哥,你今晚抽个空,我和幺哥几个给你接风嘛。”

  下班后,我带上联防队长刘三哥,挤在唐八爷的嘉陵125摩托车上,一路到了河对面的李鼓眼鱼馆。

  鱼馆在省道305公路边。路上我问唐八爷摩托车是他的吗,他回头说:“借人家的,1万多元一辆,买不起啊!”

  我笑着回:“今天我和所长才去县城看了摩托车,我们要买两台嘉陵70,不消借啦!”

  鱼馆老板李鼓眼是船埠航运办理站的职工,持久混在社会上,拿着国度工资操江湖,公检法干手下船埠、黑道人物过境,城市被李鼓眼邀请到餐馆里热情欢迎一番,可谓口角两道通吃。

  我们一行三人被迎进包间,里面一下站起七八小我,坐下后唐八爷逐个做了引见。我把这些名字和回忆里的重点生齿比对了一下,公然都是派出所二三类重点办理对象:好比老黄是开卡拉OK厅游戏厅的,属船埠上的黄赌行业老迈;王氏兄弟代表王三、郭氏兄弟代表郭二,都是搞扒窃的;幺哥和许老八家族是拐卖生齿的;李氏家族垄断了鲜鱼市场、鲜肉市场,属于欺行霸市的,也犯下不少暴力案件。反却是唐八爷在一伙人里面,不三不四的,身份似个掮客。李鼓眼放置他坐在我的对面,恰是菜口。

  坐上桌子,我先发了话:“列位大哥,起首感激你们的美意。大师初度碰头,今天这顿酒算我请。但不妨说个题外线(四川轻化工大学)做煤炭生意,一月也有几千元收入,不比在座列位的合法收入差,因而,开账时请大师不要和我争。此后喝酒吃饭,若是请到我,也是这个老实。”

  李鼓眼要插话,被我的手势压了归去:“我呢性质急,人也是一根肠子通屁股的人。其实列位大佬小弟,在我眼里,就如鳄鱼在猫眼里一样,大小都是鱼,没有什么大鱼小虾的区别,此后还请大师多多看护我——看护啥子呢?就是但愿你们不要犯事,不要被我逮住把柄,逮住了,大师就欠好耍了。”

  李鼓目睹我说完,先愣了一下,接着拍手:“潘兄弟醒豁,此后大师把各自的屁股擦清洁点,否则没得伴侣做。”

  我举起酒杯,大师起头推杯换盏,一顿酒干得天昏地暗。老黄、王三、唐八爷接踵醉倒桌下。

  这顿饭后,唐八爷和我就算是伴侣了,此外,还做我的耳目。逢年过节,互相走动,他的门第,我也领会透辟。

  唐八爷的父亲解放前是盐运稽察所的厨师,由于和上级处得好,要解放时被封了上尉,还被拉着入了,比及解放后,吃了大亏。

  唐八爷父亲见船埠上客商云集,穿皮鞋的人多,就去县城拜了皮匠师傅,购置家什,成了船埠上第一个、也是唯逐个个擦皮鞋的匠人。唐八爷打小在父亲皮匠摊子上玩耍,耳濡目染,无师自通会了皮匠手艺。

  80年代父亲归天后,唐八爷承继了皮匠摊子。但他没有承袭父亲的肮脏,成了全县以至全市唯逐个个梳背头、穿西装、打领带的皮匠。

  唐八爷的手艺简直了得,在他的打理下,我那双皮鞋换了4次铁掌,安然穿过5年,才恋恋不舍地报废。

  到了1994年炎天,305国道革新,要修成混凝土路面。而唐八爷和王三石的侄女王小丫生下的小男孩,也曾经3岁,王小丫也去海南下了海,但并没有同唐八爷离婚。每隔几个月,那女人都寄钱回来,做孩子的糊口费。唐八爷本人的破费,也仍是靠皮匠铺子的收入,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外水。

  一天,唐八爷到办公室喊我去看他的摩托车。出大门,一辆簇新的枣红嘉陵125昂在派出所坝子里。唐八爷翩起一只腿,潇洒地骑上去,转着圈,又掣着脚刹手刹,爆轰几脚油门,摩托车像只愤慨的公牛,在坝子里轰叫乱窜。

  王小丫公然标致,一米六几的个头,还穿了高跟鞋,烫了新颖的头发,衣服的样式也是我们小城里没得见的。晃眼一看,还认为是哪里来的大明星。

  对于小镇上女人下海,我是十分厌恶的,但对于标致,仍是赏识的。正如我对唐八爷这类人处置的勾当一样,逮住了就毫不留情地冲击,但日常糊口里一路吃肉喝酒,都仍是伴侣。

  唐八爷家也简直简陋,进门是卧室,再往里是厨房和简略单纯茅厕,茅厕外就是釜溪河。上百年的椽枋土墙瓦屋,几乎隔几年就要被洪水淹一次。唐八爷穿西装围着围腰,在厨房里忙碌。

  “潘哥,你说,像我们如许富贵的小镇,人些怎样没有钱呢,个个穷得叮当响。”

  “镇上下岗工人多是现实,可工场不是不断开着吗?我看是生齿流动不可,镇子上每天都是一样的人。我在海口,也没多见什么工场,但满眼都是世界各地的人,这不是流动的益处吗?”

  “要说见识,读书真不如行路好!我敬你们两口儿一杯。”喝完,我又说,“唐八,你看看你婆娘,穿洋过海几千里,都成经济学家了。”

  唐八爷拈起一只麻辣兔腿,送到王小丫碗里:“我们小丫本来就伶俐能干,儿子都承继了她的长处。幺瓜,快去拿你的奖状给叔叔看。”

  唐八儿子仓猝到床上什么处所,找出几张奖状。我接过一看,识字小红花一张,朗读小红花一张,跳舞小红花又一张,公然是个伶俐的孩子。

  我说:“孩子又乖又伶俐,你们两个可要爱惜这个家,勤奋为孩子的将来缔造前提啊。”

  王小丫绕开话题:“我不在家,还请潘哥帮我把唐八看紧点,不要他惹是生非,好生做皮匠找钱,才是王道。”

  说着,她转向唐八爷:“我给你买这个摩托车,是让你跑摩的挣钱的,万万要记住。”

  唐八爷的皮匠摊子,生意似乎也多了起来,我每次从卢六茶馆过,都见他在负责修鞋,值班巡查时,也见过他把摩托停在桥头,站在路灯劣等生意。

  冬至那天,我正在午休,突然被隔邻办公室声音吵醒。听起来模糊像是唐八爷的声音,我赶忙起床去看,只见唐八爷被反铐在配房的木柱头上,口里叫骂个不断,所长就站在旁边。

  我从所长身边跑过去,二话没说,甩了唐八爷一耳光,唐八爷挨了我的打,似乎也清醒了点,没有喊叫了。

  进了所长办公室,所长说:“这个唐八喝酒喝疯了,非说是派出所没有把他婆娘管好,他婆娘才跑了。”

  解开唐八爷的手铐,我把他叫到我办公室去,递给他一大瓷杯水,看着他仰脖子喝下。我先没有开腔,想看他怎样注释。

  唐八爷喝完水,竟伏在桌上哭起来,我关上门,任由他发泄:“这个婆娘碰到个财主,又跑了!”

  “你跑再多婆娘,关我们派出所球事,你来派出所嚎啥子!一泡屎瓮起不臭,你们非要翻开来闻,你们丢不丢人!”

  刘三哥排闼进来,拿了一张湿帕子给唐八爷。唐八爷细心把脸擦清洁,又将西服脱下来,把适才在木柱上粘的尘埃抖掉,掏出一支烟散我,本人也点上一支,不再言语。

  “你们这些混混,就晓得找标致的街女,找一般的过日子要不得呀?等一下你去跟廖所长道个歉,晚上我请你们俩爷子在家吃补药。快去,我要睡觉了。”我说。

  釜溪河河面冷僻,街面上却热闹起来。外出务工的回来了,乡间的农人起头出出进进在镇上购置年货了。

  通俗老苍生眼里,看见的都是节日的热闹,而在我们眼里,看见的是赌钱大佬曾经组织牌局了,扒窃分子正在从头划分街区势力范畴,还有外出躲警的几个犯罪嫌疑人,也悄然回到了船埠。

  大寒当夜,卢六茶馆里就有一场大牌局。两个内江来的赌钱大王坐庄,赢了本船埠李鼓眼等人十几万元钱,临走被几个小弟盖住了。直到那两个内江人把鞋盒里的枪亮出来,才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
  我正要下班,刘三哥又来奥秘地告诉我:“王小丫回来了,还带了个台湾藉的船员回来,住在王三石家里。”

  街市一路灯火通明,茶馆酒坊人声鼎沸。路过卢六茶馆,没有看见唐八爷。卢六在店门口告诉我:“唐八爷十几天没有摆摊子了,到桥上跑摩的去了。”

  我步上石阶,上了桥头,跑摩的童三娃告诉我,适才唐八爷载了两个远途客人,60元车资,说是跑赵化镇,怕要一两个小时才回得来了。

  刘三哥告诉我,正月初四日晚饭后,王小丫和他的船员恋人,悄然搭童三娃的摩托车,去宜宾机场赶飞机。出发前,童三娃却偷偷叫人带了口信给唐八爷。

  唐八爷接信儿后一路狂追,到兜山镇追上,掏出刀子,杀了船员几刀。那几刀都没关系,童三娃又原路将王小丫和船员送回船埠病院医治。

  王氏兄弟晓得后,组织几个摩托车四周找唐八爷,在305道太塬井地段,远了望到唐八爷,他正无事人一般,载了客人在晒醋厂门口下车。

  唐八爷见王三石几个追来,慌忙骑上摩托车,沿305往自贡标的目的跑。跑出没有多远,摩托车就撞上建筑公路时堆放的便条石,唐八爷摔到十几米下的河坎上,人就地就没了。

  刘三哥给我说着,唐八爷那油光水滑的背头、没有纹褶的西装,和他在老街上清脆洪亮的皮鞋声,就一齐挤到我面前。

  我其实没法接管,这个常和我喝酒的伴侣,这个跑了两个婆孃的街少,这个养护我5年皮鞋的鞋匠,真就这么没了吗?

  唐八爷走后,有人在护国桥桥头也支过一阵皮匠摊子,但常碰见不付钱的主,连擦鞋钱都收不到,就没有人敢在船埠上做皮匠谋生了。

  此后,“没有两把刷子,老子敢到水陆船埠上擦皮鞋!”成了我骂人的口头语,想来也算是留念皮匠伴侣唐八爷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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